第十六章 阿洪哥和阿洪嫂

    一九五二年的七月接连刮过了几场台风,男民兵们没有出海,正好趁这个空儿进行射击练习。在庆祝“八一”建军节的时候,男民兵提议:要和我们女民兵来一次射击表演赛,特地派了陈小元来向我们下战表。他还是那股酸溜溜的劲:“可敬的娘子军们,敢不敢应战!”

    我千干脆脆地回答他:“比就比,谁还怕你们不成?应战了!”

    人家挑战,不应战是不行的。但是,我心里确实有些悬乎。

    我们女民兵只进行过一次实弹射击,距离一百米,中靶就算;这次的要求就不同了,是精度射击,按环数计算成绩。

    玉秀抹着腮帮子对男民兵们说:“羞——羞——羞——,你们已经打过三次了,和我们打过一次的比,真不害臊,羞——羞——羞——”

    采珠说:“这次打不好,男民兵们就更看不起我们了。”

    采珠这种想法,在其他女民兵思想里也有,但我并不完全同意。男民兵是不是真的看不起女民兵?在个别男民兵身上是有这个缺点,从前我也因此有些气恼,其实,如果仔细一分析,也就没有什么了。“重男轻女”这是旧社会几千年遗留下来的坏习惯,要求这股旧的习惯势力一天半日就自行消逝了,那是不可能的,但这些旧习惯势力总有一天是会克服的。就拿阿洪哥来说吧,谁说他是个落后分子我可不赞成,党号召青年们参加民兵,第一个站起来报名的就是他,在海上和土匪打仗,不顾死活冲上前去的也是他,生产上也是一把能手,可就是别拗着一股劲——不同意嫂嫂当民兵。有时我气他,有时我原谅他,难道要求一个人没有缺点吗?我相信阿洪哥是会改正这个缺点的。再说,男民兵拿女民兵的弱点开开玩笑,只是逗逗乐子,活跃活跃气氛,并无恶意,也不能过分当真。方书记总是教育我们看问题要全面,要看主流,我们要批评男民兵的缺点,但更主要的是学习他们的长处,就拿春天在海上捕捉“海老鼠”匪船的那次战斗吧,男民兵们那种不怕流血牺牲、勇敢顽强的战斗精神,就值得我们女民兵好好学习。所以这次表演赛,也是我们学习的好机会。

    方书记见我们女民兵信心不那么足,也不断地给我们打气说:“和男民兵们比一比,我就不信女民兵会输;他们虽然打得次数比你们多些,练习的可比你们少。要有信心,信心是胜利的重要条件。”

    方书记说得对,我们女民兵排的射击训练的确是下过一番苦功的。我们应该有信心。

    我记得这一年春天的时候,有一天我开完会从乡公所走出来,赶回家去烧午饭,看见一个靶子插在山坡上,周围又没有人,心想:“是谁练过瞄准以后,把靶子忘在山上了?真不爱惜训练器材。”我走过去正想把靶子收起来,忽然听到背后传来阿洪嫂的喊声:“别动,别动!”原来她在烧饭,一边蹲在灶前烧火,一边举起枪来向外瞄准。

    我说:“你倒挺会找窍门,我当是谁把靶子忘在那里了。”

    她憨直地笑笑说:“这算什么鬼窍门?还不是瞎想出来的,这些日子地里活忙,家里事多,没空练射击,心里净着急,一急就急出办法来了。”

    如果处在以前,我也不会当成什么大事,说说笑笑就放过去了,根本不懂得总结先进经验,更谈不上推广先进经验了。可是自从学习了毛主席的《关于领导方法的若干问题》之后,就大不相同了,毛主席教导说:“……凡属正确的领导,必须是从群众中来,到群众中去。”阿洪嫂由于有了常备不懈、积极练武的好思想,才想出了劳武结合的好方法,我们女民兵排要很好地推广才行。我把这个想法向方书记汇报后,他高兴地连声说:“好,这个主意很好,要好好推广。……”看他那个兴奋的样子,是很想称赞我几句,但他有意地压抑住了。于是,我们掀起了学习阿洪嫂“生产不忘战备,劳动不忘练武”的热潮。

    这次表演赛,正是检验我们苦练本领取得成果的好机会。

    最后协议好了,男女民兵各抽五人。比赛还没有开始,看的人就议论纷纷。大多数人为女民兵担心,都估计我们是输定了。

    有的男民兵向我们卖俏皮说:“这次比赛,女民兵跑不了是‘孔夫子搬家——少不了书(输)’……”

    表演赛开始,男民兵只用了二十分钟就打完了,每人三发子弹,平均二十五环以上,总评成绩是优秀。我拼命地为男民兵的优秀成绩鼓掌。

    我对男民兵们说:“你们向我们介绍介绍经验呵。”

    可好啦,他们净是吓唬人,陈小元说:“枪的后坐力可真大,当心把膀子坐下来。”

    阿洪嫂拍了他一巴掌骂道:“净说你妈的疯话,没见你的膀子少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男人的膀子就是比女人的硬嘛。”他是存心气我们。

    轮到我们女民兵射击了。我看看大家畏难的样子,不知怎的,竟想起动员工作来。我大声说:“姐妹们,今天比赛,是为了考察我们的射击本领。我们练好本领是为了保卫海岛,保卫祖国,并不是为了比个输赢。我们妇女在旧社会,苦大仇深,靶子就是敌人,我们要狠狠地打!准确地打!……”

    接着我下命令道:

    “赵二鳗准备射击!其他民兵准备!”

    阿洪嫂提起枪,回头向我看了一眼,我看出她很紧张。第一个打得好坏,对以后几个人的射击很有影响。我本想上去鼓励她一番,但是在这种情况下,完全是多余的。我相信她平时苦练出来的功夫。

    阿沙也在旁边给阿妈鼓劲说:“阿妈,好好打!加油!”

    阿洪嫂笑着骂道:“滚你的蛋,还加水哩。”

    阿洪嫂挽了挽袖子上了射击台,很快就打完了三枪。我看见子弹打起的尘土从靶子后面飞起来,心里踏实了许多;中靶是没问题了,但是不见报靶员报告成绩,我的心立刻又沉下去了。难道脱靶了?

    几个男民兵挖苦地说:“打中地球就不错啦!”

    有的还打趣地说:“你们回家不用做饭了,光‘烧饼’就够吃的啦。”

    不中靶,叫“吃烧饼”。

    陈小元主动给我们当报靶员,我见他低着头还在靶子的四周找。我不相信不中靶,也跑上去找,一看,三枪都打在中间。

    我说:“小元,你的眼睛往哪里看?这不是都打在这里嘛!”

    陈小元的脸红得象炒熟了的虾子,喉咙里好象梗着一根鱼刺似的说:“我以为碰边就不错啦,根本就没往中间看。”他忽而灵机一动又说:“中间的枪洞,也许是刚才男民兵打的,忘了糊纸了。”

    这真是阎王爷爷出告示——净鬼话!我不睬他,大声喊道:“三发三中,一共二十九环!”

    有的男民兵还强自镇定地说:“瞎猫抓个死老鼠——碰上的。”

    参观的群众却给我们女民兵热烈鼓掌,方书记鼓得最起劲。

    比赛的结果,男女民兵的总成绩是一样,都是优秀;按环数计算,我们比男民兵还多了一环。

    陈小元说:“娘子军还真不简单哩。”

    方书记说:“以后你对女民兵可要刮目相看啦,这叫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呵。男女民兵各有长处,要互相学习嘛!”

    当发奖的时候,我只看见陈小元拍巴掌,却听不到响声——鼓得太没有劲了。真不够风格。

    我们把奖旗用竹竿高高挑起来。玉秀跑到男民兵面前说:

    “呃,怎么样?服气了吧!”

    陈小元把头一仰说:“你喳喳什么?平时打靶行,平心静气地象绣花,打起仗来看,那才见真功夫呢。”

    我到处找阿洪哥,想看看他的反映,但到处都找不到他。阿沙也不在。

    我问小二子,他唔唔呀呀地说:“阿妈打完了靶,阿爸就拉着阿沙跑回家了。”

    我心想:“这人真顽固,见阿洪嫂超过了他,气跑了。”

    男民兵们散了,我们女民兵把奖旗送到了民兵队部。大家走路的劲头足了,胸脯也挺得高了。以后,我们都留下来开座谈会,谈谈今天比赛的感想和体会,开完会,天已经傍晌了。我陪阿洪嫂回家,很想了解最近他们俩的关系怎么样,阿洪嫂虽然说阿洪转变了,我还是不相信。

    原来阿洪哥见自己老婆三枪打了二十九环,就对儿子说:

    “阿沙,和爸爸回家去。”

    “回家干什么?我要看打靶哩!”阿沙不走。

    阿洪把嘴凑到阿沙耳朵上说:“今天,你阿妈打了个超优秀,我们把那只芦花大公鸡杀了,慰劳慰劳她。你回去帮我烧火。”

    阿沙想起了上次的“爆米花”,噘着嘴说:“不要再做坏了。”

    “傻瓜,作鸡可不象烧饭……”

    于是父子二人回到家就忙起来了。

    我和阿洪嫂到家的时候,阿洪哥已经把鸡做好了,盛在盆子里,还用另一个盆子反扣着。他见我去了,还有点儿不好意思,嘿嘿地笑着说:“我把鸡杀了,慰劳慰劳你们娘子军,给你们祝贺祝贺。”

    “好呵,那我们就尝尝男子汉做的鸡汤吧。”阿洪嫂说着掀开盆子,接着就大声喊起来:“阿洪,怎么鸡汤绿登登的?”

    阿洪哥一边拿碗一边说:“呃,多放了点姜。”

    “放姜也不能是绿的呵。”

    “是燉过头了?”阿洪哥还有点满不在乎的样子。

    阿洪嫂尝了一口,一皱眉头就吐出来:“哎呀,你把苦胆也煮进去了!”

    “什么?我不信,鸡里还会有苦胆?我尝尝。”他慌慌张张地吃了一口,也皱皱眉头说:“好苦呵,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把汤倒掉,光吃肉吧!”

    “我可是好心慰劳你呵。”阿洪哥可怜巴巴地说。

    我已经笑得喘不上气来了。

    “你的好意我谢领了,”阿洪嫂也笑着说,“以后忙家务的时候还是先请教请教。”然后她回过头来对我说:“海霞,你要是不怕苦,就来吃顿慰劳饭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要吃,再苦也不怕。”

    阿洪哥忽然顽皮地悄悄对我说:“你当我是真心慰劳你嫂嫂,我是想叫她把打靶的经验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想收买我呵!”阿洪嫂说。

    这两口子一个敲锣、一个打鼓地互相圆场,我可不能轻饶他们。

    我说:“阿洪哥,你这大男子主义是什么时候被消灭的?你得公开公开。”

    阿洪哥知道论力气行,论动嘴他非吃亏不可,便摆出退却的架势说:“不要开玩笑了,真没想到你们女民兵还有两下子,佩服,佩服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嫂嫂,他光说佩服不行,得让他检讨检讨,过去为什么瞧不起妇女。”

    谁知嫂嫂站到他那边去了,她替阿洪哥说情:“海霞,你不能得理不让人呵,你不是常说,不怕有缺点,改正了就好了?”

    “哟,你们倒组成统一战线啦,不行,检讨不深刻,以后还要重犯,对缺点要象对敌人一样,要穷打猛追。嫂嫂,你真是个硬性子软心肠,你现在帮他,等他以后再欺负你的时候,我可不帮你啦!”

    阿洪嫂扭我一把说:“海霞的嘴,就象‘六月的日头,后娘的拳头’——那么毒!”

    鸡汤倒掉了,鸡肉还有点苦味,可是我们吃得很香,笑得也很甜。